五载光阴倏忽而过。

五年之前,裴彧,我那位曾经的夫君,可谓是处心积虑地要同我一拍两散,求得了那封和离书。

他得偿所愿后,我父亲那桩陈年旧案便立刻被人拎出来大做文章,我因此被褫夺了“贞宁郡主”的身份,沦为庶人,像一件敝履般被远远丢去了苦寒的燕州。

而我这位“好”前夫,自此便再无掣肘,一路平步青云,扶摇直上,直至登上了那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首辅之位。

五年了,我以为早已时过境迁,物是人非。

从尊贵的贞宁郡主,到燕州一个无足轻重的庶人,这天翻地覆的变换,一晃已是五年。

“郡主”二字,说起来金贵,实则不过是太后她老人家的垂怜。

我父亲战死沙场,母亲哀思郁郁随之而去,只留下我这幺一个稚童,在世间孤苦无依。

太后心善,便将我接入宫中,封为郡主,养在膝下,其疼爱甚至胜过亲生。

待我及笄,她老人家便为我敲定了一桩在她看来最稳妥的婚事——将我指给了彼时风头无两的新科探花郎,裴彧。

其实,以裴彧当年的才情与劲头,便是尚公主也绰绰有余。

让我这个毫无家世背景的空壳郡主做他的正妻,明面上是太后觉得他品性敦厚,能护住我一世周全;暗地里,也不过是先帝用来牵制他这匹野心勃勃的“千里马”的手段罢了。

正因如此,当他辅佐新太子登基,大权在握之后,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地求了圣旨,要与我和离。

为了彻底摆脱我,他甚至不惜亲手将我爹那桩所谓的“旧案”重新翻了出来。

可笑我们那两年的夫妻情分,竟难为他日日与我扮演情投意合、琴瑟和鸣。

说实话,若非万不得已,我此生不愿再踏足京城这片伤心地一步。

只是,我昔日的手帕交、鲁国公府的嫡小姐宋韵喜得贵子,一封接一封的信笺催我前来,我实在不好拂了这份情面。

当初我被收押诏狱,满京城无人敢言,是宋韵这个娇滴滴的闺阁大小姐,不顾家人反对,四处为我奔走打点,险些将她自己也搭了进去。

为了这份情谊,无论如何我都得来这一趟。

本以为五年的风霜早已将心底的波澜抚平,可马车越是临近京城,一种莫名的怅然便越是如影随形。

“娘子,您醒啦?”

阿絮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,探手撩开车帘,一股寒气瞬间涌入。

她哈着白气,抱怨道:“这雪又下起来了。

京城真是哪哪儿都不如咱们燕州好,冷得人心里都发闷。”

她是我在燕州开茶坊时雇的伙计,是个藏不住话的直肠子。

我拢了拢身上厚重的裘衣,轻声附和:“确实是刺骨的冷。

我们待上两天,给小公子贺了喜,就立刻动身回去。”

“娘子为何不多住些时日?”阿絮不解地眨巴着眼,“您毕竟是在这里长大的,难道就不想去以前熟悉的地方逛逛吗?”

我淡然一笑,摇了摇头:“都走了五年了,再熟悉的地方也变得陌生了,没什么好逛的。

咱们的茶坊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,关门太久,客人都该跑光了。”

再者说,这一路雇马车和车夫的花销着实不便宜。

若再拖延几日,临近年关,这价钱更是一天一个样了。

我正出神地盘算着这笔开销,马车却骤然一个急停,车轮碾压积雪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

阿絮一个不防,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。

车夫惶恐不安的嗓音隔着帘子传进来,带着明显的颤抖:“这么晚了,是哪位贵人要出城?这、这么大的阵仗,怎么偏生走了咱们这条小门……”

话音未落,车门“豁”地一声被从外拉开。

车夫缩着脖颈,像只受惊的鹌鹑,僵立在外头。

凛冽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雪沫子呼啸而入,瞬间吹透了我的衣衫。

“娘子,”他结结巴巴地催促,“咱、咱得赶紧下来避让贵人。

得退到路边去,让贵人的车马先过。”

我心中亦是一凛。

这更深露重的,还在城门处折腾的,想必是哪家惹不起的世家子弟。

我如今的身份,确实开罪不起。

我不愿多生枝节,连忙拉着阿絮,想下车行礼退让。

谁料,我们这边刚准备退让,前方那辆瞧着便华贵逼人的马车,竟也主动地朝一旁挪动,让出了主道。

更让我始料未及的是,城门的守卫竟快步上前,对我这个庶民打扮的女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:“虞娘子安好。

首辅大人有令,请您先进城。”

“谁?”

“首辅大人”四个字,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耳边炸开。

我心头狂跳不止,脚下一个虚浮,幸好阿絮眼疾手快地搀住了我,才不至于狼狈地跌下马车。

隔着漫天飞舞的风雪,我依稀辨认出那辆马车上玄黑色的徽印——是裴家的家徽,绝不会错。

我像是被烫到一般,倏地缩回了马车内。

他来干什么?

就算他如今已官至首辅,权倾朝野,还是不肯放过我吗?是怕我回京对他不利,特意等在这里给我一个下马威,震慑我一番?

我如今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平民百姓,他也值得如此忌惮吗?

刹那间,我的手脚冰凉,浑身僵直。

五年前的恐惧如潮水般将我淹没,我甚至产生了一个荒唐的念头——立刻调转马头,逃回燕州。

诏狱的阴冷与残酷,我真的不想再体验第二次了。

雪势愈发大了。

马车在我们沉重的心思中再次缓缓前行,与那辆停在路旁、威严肃穆的马车擦肩而过。

我们进了城,而那队车马,始终未动分毫。

我紧紧攥着手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。

那被我强行平息了五年的恨意,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,如同疯狂的藤蔓,四处蔓延开来。

“娘子,别掐了!”阿絮心疼地来掰我的手,“您的手都掐红了!”

我如梦初醒般松开手,掌心一片血肉模糊。

我对着她安抚地笑了笑,声音有些发虚:“没事。

待会儿安顿好了,我带你去吃京城最好吃的点心。”

“可是……我看这街上冷清得很,铺子都关门了。”

我撩开车帘子,确如她所言,街道两旁比我记忆中萧条了不少。

抵达鲁国公府时,宋韵已经披着大氅在二门处焦急地来回踱步了。

一见我下了车,她脸上那股急色愈发明显,快步冲了过来,连叙旧都顾不上,一把拉住我的手就往里拖:“裴彧那个疯子,他有没有对你怎么样?”

阿韵还是那个急性子。

她拉着我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个遍,见我毫发无伤,才长长舒出一口气:“皇后娘娘的生辰将至,这几日全城戒严,各个城门都有重兵把守,没有宫里或国公府的令牌是根本进不来的。”

她灌了口热茶,继续道:“我本想亲自去城外接你,谁知刚出府门,就被裴彧的人给堵了回来。

他现在真是……真是越来越疯了!”

阿韵一说起话来就刹不住,我无奈地拉了拉她的手:“好了,不说那些扫兴的人了。

外面这么冷,先进屋暖暖身子。”

五年前,我在诏狱里病入膏肓,烧得神志不清时,也是这幺一双手,紧紧地拉着我。

她哭得涕不成声地告诉我,太后去了。

临终前,留下一道懿旨,求陛下放我出诏狱。

我接过那卷明黄的懿旨,上面的每一个字,都字字诛心:

“此生漫漫,亦算完满,唯虞贞一事,让哀家寝食难安。

望陛下念及哀家与先帝稀薄的亲缘,放这小女一条生路,贬她为庶人,发配燕州,了此余生。”

太后她老人家膝下无儿无女,陛下虽对她有孝心,却终究隔着一层,并不亲近。

她守了一辈子的规矩,勤恳谨慎了一辈子,最后却为了我,去求了陛下。

我攥着那道懿旨,泪如雨下。

阿韵告诉我,太后去时,精神已经恍惚了。

她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堂前那方我曾用过的书案,喃喃地说:“贞儿读书累了,快去给她端碗甜浆喝……”

我与太后,其实都是这皇城中的孤女。

她独自走过了那漫长的半生,又竭尽全力地护住了我。

我对亲生爹娘其实没什么清晰的记忆。

我爹常年驻守边关,我娘体弱。

听太后说,当年我刚学会蹒跚走路时,就收到了我爹的死讯。

明明是当今陛下、那时的皇子,一意孤行,轻敌冒进,落入了敌军圈套。

战报传回,却给我爹安了一个“押送粮草不利”的罪名。

即便背着这莫须有的罪名,他还是死在了战场上。

不久后,我娘也病逝了。

如今,时隔多年,他们又用我爹这桩“不存在的罪名”,来压垮我。

罪状定下来的那天,我放弃了最后全部的执拗,平静地认罪伏法,被押解发配至燕州。

夜里,我与阿韵抵足而眠,聊了许久许久。

许是白日里见了故人,情绪波动太大,我又梦到了从前的旧事。

那是我和裴彧的洞房花烛夜。

我顶着沉重的凤冠霞帔,盖着盖头,正襟危坐,心里忐忑不安。

京中贵女云集,我论才情容貌并不出众,更没有显赫的家世,日后在官途上,注定不能给他半分助力。

这桩婚事,完完全全就是太后替我强求来的。

“吱呀”一声,门开了。

脚步声由远及近,最终停在了我面前。

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。

盖头被喜秤轻轻挑开,映入我眼帘的,是一张恣意风流、俊美无俦的脸。

以前在宫宴上远远看着这位探花郎,他总是冷着一张脸,拒人于千里之外。

我从不知道,原来他笑起来,是这么的好看。

裴彧眼中的笑意很深,他在宽大的袖子里捣鼓了好一会儿,才有些笨拙地摸出两串水灵灵的葡萄来:

“这葡萄是西域新进贡的,我特意给你留的,你尝尝。

虽然……虽然你在宫里想必也能吃到这些……但是,我拿的,总归是不一样的。”

他脸颊微红,似乎有些局促,不住地挠着头。

我穿着繁复的嫁衣,捧着那两串晶莹剔透的葡萄,与他相视而笑。

那个夏夜,窗外蝉鸣声声。

我们俩就坐在窗边分食那两串葡萄。

夜风微凉,他想了想,从我对面,挪坐到了我的左手边,用他的身躯,替我挡住了从窗棂间侵袭而来的凉风。

葡萄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身侧的人时不时地转过头来,对我露出一个明亮的笑。

那个人,他笑得太过美好了,宛如春日山涧映着寒月,清清冷冷,却又潺潺地,一路流淌到了人的心里去。

那时,我天真地以为,我们便是这世间再普通不过的一对小夫妻。

他诚心待我,我亦坦然对他,日子总归是能和和美美地过下去的。

……

事到如今,当我再回头去看那一夜——

那些恰到好处的撩拨,那些处心积虑的示好,甚至于那些摄人心魄的、令我沉沦的笑……

里面,究竟藏了几分真心呢?

一梦黄粱。

我猛地从梦中惊醒,坐了起来,只觉惊出满身的冷汗。

胸口那颗心“咚咚”狂跳,空落落的,很是不踏实。

醒了,便再也睡不着了。

我生怕一闭上眼,自己就又回到了那个阴冷潮湿的诏狱,永世不见天日。

鲁国公府的百日宴办得极其热闹,宾客盈门。

我被阿韵按在席上,只管吃喝,她自己则像只花蝴蝶一般,忙着招呼满堂宾客。

阿絮的眼睛早就直勾勾地盯上了面前的珍馐佳肴,就等着开席。

她小声嘀咕:“娘子,咱今天下午非走不可吗?就不能……不能吃了晚膳再走吗?等回了燕州,可就再也吃不上这些好东西了。”

“早些走好,雇车马也能便宜些。”

这话自然是搪塞阿絮的。

实际上,我是怕在这里多留一天,便多生出一天的祸端。

我现在只是一介草民,再也经受不起任何突如其来的变故了。

也不知是哪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到了,厅内原本闹哄哄的宾客们突然齐齐静了下来。

紧接着,府门口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,听着正是我那好友宋韵的声音。

“裴彧!我可没给你发请帖!我们鲁国公府庙小,更是请不起你这尊大佛!你揣着什么心思自己收一收,别怪我不给首辅大人这个脸面!”

我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。

宋韵的话音刚落,那个身着一袭玄色大氅、满脸肃穆的男人,就出现在了门口。

裴彧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宋韵那些尖锐的辱骂,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目光,径直穿过熙攘的人群,如同一根冰冷的钉子,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。

宋韵越说越激动,鲁国公不得不亲自上前,拉住了自己快要失控的女儿,满脸赔笑地将裴彧请入席中。

满堂宾客见状,也纷纷起身,恭敬见礼。

他的身影甫一出现,我便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,猛地垂下了眼帘,整个脊背都僵直了。

我藏在袖中的双手,不受控制地开始轻微颤抖。

那些我刻意掩埋的往日种种,那些淬毒的记忆,在这一刻尽数翻涌而上,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我猛然想起了我被定罪落狱的那天,被人押着游街示众,正巧遇到裴彧和新封的长公主共骑一匹骏马,招摇过市。

他高坐于马上,目不斜视,看都没看我一眼,那冷漠的神情,仿佛我们从未相识过一般。

冷汗,顺着我的背脊涔涔而下。

我只听得鲁国公急切地邀他入席的声音,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一角玄色的大氅衣摆,在身侧轻轻摇曳。

他就那么直愣愣地,在我身旁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,姿态理所当然到仿佛他天生就该坐在那里。

阿絮怔怔地看着这一幕,嘴里叼着的一块点心都忘了咽下去,目光惊疑不定地在我和他之间来回穿梭。

他身边的仆从上前来,恭敬地替他解下了大氅。

随着他的动作,一股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兰花冷香,幽幽地飘了过来,不容抗拒地将人拉回了久远的回忆里。

“阿贞,刘大人今天又在炫耀她娘子给他做的香包,你……你能不能也给我做一个。”

“好啊。

那我给你做一个兰花样式的吧,衬你的气质。”

“那……那我也给你做根簪子,你要天天戴着。”

“好呀!”

这些支离破碎的、甜蜜的片段在脑中疯狂闪过,我甚至都记不清,这到底是哪一年的事了。

我扯出一个讽刺的冷笑,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,用疼痛逼迫自己别再想了。

还是想想眼下,该如何脱身的好。

我下意识地往阿絮那边挪了挪,想离他远一点。

同桌的人见首辅大人亲临,哪里肯放过这个攀谈的机会,立刻便有人扯起了话头:

“哟!裴大人的香包真是别致,这兰花绣得,简直是栩栩如生啊!”

只听身旁那人淡淡浅笑一声,原本冷硬的声线里竟多出了几分罕见的温和:

“是我娘子亲手做的。”

“我娘子”三个字,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。

那位搭话的夫人脸色瞬间一僵。

满京城谁人不知,首辅大人只有一位发妻,还是他当年亲自去请了圣旨、不惜翻出岳家旧案才换来的和离。

之后这五年,裴彧身边再未有过任何旁人。

他现在这样说,倒真叫人摸不着头脑。

我死死地盯着面前的茶盏,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精妙绝伦的图案,只当这一切都与我无关。

那个扯话的人面子有些挂不住,尴尬地笑了两声,便将目标转向了我:

“这位娘子瞧着眼生,不知是京城哪位官家的娘子啊?”

即便我没有转头,也能感觉到身旁那道灼热的视线,几乎要将我的侧脸烧穿。

“有劳您问起。”我稳住心神,低眉顺眼地回答,“我只是宋家旁系的一个远房亲戚,家在燕州。”

“哟!那地方可真是够远的。”那夫人故作惊讶,“好不容易来一趟京城,可要好好玩上些日子才是。”

我莞尔一笑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:“怕是不能停留太久,家里……还有人在等着。”

京城里的官家娘子个个都是人精。

她立刻抓住了我话里的信息,脸上惊讶更甚,随即夸赞道:“瞧娘子这通身的气度,想必夫君在燕州,也是位高权重,官途顺遂吧?”

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,皆因一旁首辅大人的脸色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一寸寸地沉了下去。

我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,不卑不亢地回道:

“您过奖了。

我家夫君只是个会做点营生的平民百姓。

我也不指望他做什么大官,只盼着两人在一处,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便好。”

我故意说得恳切,只盼他能听懂我的言下之意。

我只想让他裴彧明白,无论是昔日的浮华恩怨,还是刻骨的仇恨,我都已经彻底放下,我只想在燕州过我的安生日子,绝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威胁。

五年了,我一直在拼命地过好我自己的日子,我只求他,能高抬贵手,放过我。

我的话音刚落,身旁的人便“砰”地一声,将手中的青瓷茶盏重重砸落在桌案上!

滚烫的茶汤四下飞溅,有几滴甚至溅到了他洁白的手背上,瞬间烫起一片红痕。

可他却仿佛毫无所觉,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。

席间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噤若寒蝉,再没人敢开口闲聊。

谁都不知道,这位权势滔天的首辅大人,今天究竟是发了什么魔怔。

宴席一散场,我便立刻拉着阿絮,躲回了后院的客房,让她赶紧收拾行李。

我则去找阿韵,同她告辞。

此事宜早不宜迟。

阿韵一听,气得不行:“都怪那个裴彧!我就说他当初配不上你!一个见不得光的庶出,家底又那幺薄!没想到他后面为了往上爬,竟然去巴结长公主。

听说长公主倒台的时候,他连看都没去看一眼。

这种人,天生就是冷心薄情的,他心里只有他自己,只想往上爬而已!”

我垂下眼眸,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:“阿韵,过去那些种种,我早已不愿介怀了。

我现在……只是怕他又有意为难我。

我还是想早些走,离他远远的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,阿韵也不好再强留。

她将一块鲁国公府的出城腰牌塞给我,又风风火火地给我张罗了一大堆东西,吃的穿的用的,恨不得把半个国公府都给我搬空。

我从阿韵房里出来,回我自己房间时,因走得太急,在抄手游廊的拐角,意外撞到了方才在席间与我搭话的那位夫人。

我身子一晃,险些摔倒,忙伸手扶住了她:“夫人恕罪。”

她也客气地赔笑一声,扶了我一下。

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我里衣的袖摆上时,她眼中的笑意瞬间退散了,转而用一种极度探究的眼神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。
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忙不迭地把袖子翻了下来。

——我那件中衣的袖口上,绣着一株小小的、并不起眼的兰花。

这下,真是有嘴都说不清了。

我必须得走了。

傍晚时分,我与阿絮终于坐上了返程的马车。

天公不作美,雪又开始下了,而且越下越大,仿佛是憋足了劲,有意要阻拦我们的去路一般。

“娘子,这雪一直下个不停,怕是走不了多远,咱们就得找客栈歇脚了。”阿絮一脸担忧地望着窗外。

我疲惫地揉了揉额角:“能走多远,便走多远。”

我心里的不安,在此刻达到了顶峰。

就算今天外面下的是刀子,我也要尽快离开这座城。

到了城门口,我们排在队伍末尾,等着出城。

轮到我们时,我将阿韵给的国公府腰牌递了上去。

那城门守备拿着腰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,却没有立刻放行,反而转身去找了另一个人过来。

那人是个小吏模样,满脸堆着笑,上前一步:“这位娘子,实在抱歉,您今天恐怕不能出城了。”

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声音却还是有些发颤:“这是鲁国公府的腰牌,官爷若是不信,可遣人去鲁国公府核实。”

“哎哟,小的哪敢不信啊。”那小吏笑得更谄媚了,“只是这雪势太大了,路不好走,娘子还是回去吧。”

“这究竟是为何?”

他又是一笑,不再伪装,抬手朝不远处指了指:“首辅大人有令,今天绝不能放鲁国公府的任何人出城。

要不……您亲自去跟首辅大人聊聊?”

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裴家的那辆马车,正静静地停在前面的官道上。

在阴沉晦暗的天空下,它像一头蛰伏在暗处、伺机而动的巨兽。

裴彧这个人,做事向来喜欢直击要害,从不喜欢拖泥带水。

此次他一而再、再而三地为难我,设下这幺个局,就是笃定了我走投无路,逼我不得不去面对他。

我让阿絮在车上等着,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,独自走向了那辆马车。

车帘被掀开。

宽大而敞亮的马车里,他正襟危坐,仿佛早已预料到我一定会来。

只是短短几个时辰不见,他原本还算康健的脸色,此刻竟惨白如纸,嘴唇亦无半点血色,不知是不是生了重病。

我压下心头的惊疑,规规矩矩地向他行礼:“民女虞贞,问裴大人安好。”

他定定地看了我半晌,那目光深沉得如同古井,才挥手示意我坐下。

接着,他扯出一个极冷的笑:“这么急着回去?回去见你那个在燕州等着你的情郎?”

我抬起头,迎上他那双隐忍着风暴与愤恨的眸子,继续保持着恭敬的姿态:“是。

若大人能网开一面,放民女出城,民女不胜感激。”

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竟似忍俊不禁般,低低地笑了起来:“阿贞,你还是和以前一样,一点都不会撒谎。”

“恐怕连你自己都没察觉,你一说谎,便会下意识地绕动手指。

当年你生了病不想喝那苦药,也是这般骗我。”

我没有被他拆穿的恼羞成怒,更没有半分心情陪他追忆什么狗屁从前。

我的心彻底冷了下来,那些被我刻意压制了五年的恨意,尽数翻涌了上来。

我酸楚地轻叹一声:“裴彧,我真的不明白。

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?我明明……已经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
他脸上的笑意,瞬间消失了。

他就那幺愣愣地看着我,仿佛听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
我提起仅有的力气,一字一顿道:“我这次回来,真的只是为了阿韵……”

“那从前呢?”他忽然打断我,声音嘶哑,“你就不恨我吗?你难道就不想知道,我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吗?毕竟我们从前……我们从前也那般相爱过。”

“从前……”

我呢喃着这两个字,越发觉得他可笑至极。

我一个一无所有、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人,都不再执着于什么从前了。

他如今已然权倾天下,站在云端之上,还在乎什么虚无缥缈的从前呢?

“恨,并不能让我好过半分。

我也不想去深究你当年是为什么。”我冷漠地看着他,“至于相爱?裴彧,你是演戏演得太久,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吗?”

“砰!”一声巨响,他猛地一掌掀翻了面前的矮几!

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便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不顾一切地将我死死拽进了他的怀里。

“为什么不恨我?”他像是疯了一样,箍着我的力道大到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,“你凭什么不恨我!虞贞,我在你心里当真一点分量都没有吗?难道连‘恨’,你都吝于分给我一点吗?”

他嘶吼着,眼眶竟一圈圈地红了。

我感觉手腕上一阵湿热的黏腻,低头一看,才发现有暗红的血,正从他紧握我的手掌中蜿蜒流淌出来。

“你……你受伤了。”我被这景象惊得一颤,一边提醒他,一边奋力想挣脱开。

他却禁锢得更紧,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,嘴里颠三倒四地念着些没头没脑的胡话:

“你的梳妆台,我每日都亲自去擦拭。

你养的那盆茉莉,掉一片花瓣我都心疼得不行……可你,你却连恨都不肯恨我。

虞贞,你心里当真从来就没有过我!”

车外的守卫似乎听到了里面的巨大动静,急切地在车外禀报道:

“虞娘子!今日大人从鲁国公府离开后……陛下、陛下罚了他三十记鞭挞!他受完刑,连伤药都没上,就立刻赶来这里等您了……请您,请您担待一二!”

三十鞭?

我凭什么要担待他!

我被他这副样子彻底逼急了,积攒了五年的怨愤、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,我扬起手,用尽全身的力气,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裴彧的脸上!

“啪”的一声清脆巨响,车厢内瞬间死寂。

他被我打得偏过了头,似乎也愣住了。

片刻后,他非但没有发怒,反而捂着脸,缓缓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里满是病态的满足:

“你果然是恨我的,对不对?你打我,若能让你解恨,你就多打几下。”

“打到你不恨了……”他痴痴地望着我,“打到你不恨了,是不是就可以,重新爱我了?”

“你这个疯子!陛下为何不干脆打死你!”

阿韵说得没错,他真的已经疯了。

裴彧的笑容愈发偏执,他直勾勾地盯着我:“就算真的打死我,我也要爬回来找你……”

话未说完,一丝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溢出。

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,朝一旁倒去,却仍旧固执地、甚至有些笨拙地伸手过来,试图拉住我的衣角。

“阿贞……我给你做的那些簪子……”

“首饰盒都快放不下了……”

裴彧强行把我带走了,没有去陛下赐给他的府邸,而是去了我们从前住的小院。

这辈子我都没想过我还能回来。

绕过长廊就是我们的房间,小轩窗半掩着,露出里面的妆台。

以前裴彧去上值的时候,总会在这里站一会儿,看我坐在里面描眉、簪发。

有时也探进身子来,让我帮他整理官帽。

然后拽着窗头上的海棠花枝一阵乱摇,待我身上扑满落花,又笑着跑开。

本来快忘记的事,一见到这窗都想起来了。

当年探花郎笑得意气风发,如今首辅大人再不会那样笑了。

丫鬟进来铺床,我依旧惦记着要走的事情,阿絮没见我回去,肯定会去鲁国公府搬救兵。

“虞娘子,我家大人受伤晕过去了,管事说请您不要拘礼,一切照从前来就行。”

“请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走?”

丫鬟纠结地看着我,回道:“这个奴婢不清楚,听说是长公主下令留您。”

这一天波折不断,我已经心力交瘁,现在又来一个长公主,裴彧究竟想干什么?

又像五年前一样,牺牲我去讨好长公主吗?五年前我们是夫妻,尚且有东西可以搭进去。

现在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,他还想牺牲什么?我的命吗?

“虞娘子不用太担心,长公主已经被软禁起来了,这令也是通过皇后娘娘下的,说是请您进宫参加皇后娘娘生辰宴。”

我什么身份,怎么配进宫,只怕是有去无回,好不容易在燕州有立足之地,又是一场空吗?

我这辈子所有的期待都在落空,小时候想双亲健在,结果事与愿违。

成亲时想与他白头偕老,共赴余生,结果被毫不留情地抛下。

现在想靠自己一双手安稳余生,不再寄希望于别人,可又被困在这方寸之地。

第二天裴彧下值回来,我端坐在窗前,屋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动。

他脸色依旧惨白,却依然装出精神很好的样子:“以前总做梦,梦见你坐在这里,今天竟成了真。”

“什么时候放我走?”

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又恢复平常:“你怎么还戴着木簪,匣子里有很多簪子,都是你喜欢的……”

我冷冷一笑:“裴彧,我可是在皇宫里长大的,被教得再知书达理,宫里的下作手段我也是知道的。”

我漠然看着他,声音如淬了冰:“你若执意让我进宫,我什么都做得出来,何况我也是下过诏狱的人,在里面也见识了不少手段。”

听到诏狱二字,裴彧低下了头,嘴唇紧紧抿着,他如此疼惜的模样,倒真像从前的样子。

但我知道,自由是太后替我求来的,更是我自己小心翼翼守着的。

若现在谁想夺走,不如就拼上这条命,反正我只有一条命了,没什么可以失去的。

裴彧虚伪的表情终于出现一道裂痕,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奏折递给我:

“阿贞,兔子急了也只是会咬人而已,你以为鲁国公府能把我怎么样吗?宋家参我的奏折根本递不到陛下跟前去。”

我紧紧攥着奏折,看向裴彧的眼神再掩饰不住恨意。

我深吸一口气:“你究竟想要什么?我身上还有什么价值让你如此费尽心机。”

骤然间,他似乎卸掉所有的力气:“大概我还心存妄念,想你回到我身边。”

皇后生辰,入宫庆贺的人皆是簪缨世家。

首辅的车在宫门口停下,便有一堆人上来攀谈。

我跟在裴彧身后下车,围上来的人纷纷探头打量。

“李夫人的消息是真的,贞宁郡主回来了。”

“叫什么贞宁郡主啊,早就不是了。”

“她乘首辅大人的车驾来,难道……”

“还是不要随意揣测。”

裴彧退了一步与我并肩而立,这动作从前发生过无数次。

熟悉到现在都觉得好像应该是这样的,可早已物是人非。

见此情形,原本想来攀谈的人都不敢妄动,毕竟我曾经是被贬的。

我低着头往前走,我在这里长大,闭着眼睛都知道该怎么走。

裴彧就不疾不徐地跟在我身旁,好像故意迎合我的速度。

宫道上人来人往,他这样实在是故意引人注目。

我停下来愤怒地瞪着他,他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,颇有几分他从前的无赖模样。

刚走过三道宫门,一个管事宫女就走了过来:“裴大人安好,听说虞娘子回来了,皇后娘娘实在想念,想找虞娘子叙叙旧。”

该来的还是来了,我按下心中阴沉,莞尔一笑。

转过头慢慢凑近裴彧耳边,他像被施了定身咒,除了双颊飞起红霞,整个人一动不动。

“刚刚在马车上,我在你茶里下了蛊,解药只有我知道,若我今天死在这里,你也没命活。”

我撤回身子恶狠狠地瞪着他,裴彧轻笑一声,眼中全无对死亡的恐惧。

而是俯身在我耳边戏谑道:“如此你便是要和我生死与共了吗?”

宫女把我带到一处宫殿,一位打扮华贵的女子站在门口——是皇后。

她疏离地看我一眼:“多年不见,你还是老样子,若太后还在大抵会欣慰的。

宫里皇子公主众多,她一颗心都巴巴掏给一个外人。”

听到太后,我低下了头。

宫里皇子公主是很多,可没一个把太后当作亲人。

皇后冷哼一声:“你走就走了,还回来干什么?一回来就搅浑水。

裴彧向来痴心官场,却几次三番地冲撞陛下,还有长公主……软禁得好好的突然要寻死。”

我抬眼看向皇后,温柔一笑:“若说搅浑水,也比不上皇后娘娘。

当初您用了什么手段,陛下现在还不知道吧!”

她脸色突变,惊惧得快把眼珠子瞪出来。

我跟在太后身边长大的,她说在宫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能活得好,可是那些旧事我到如今也记得很清楚。

“虞贞,你……你不要胡来,本宫随时可以要你的命。”

我无所谓地摊手:“我这条命不重要,若我害怕喊出一些话来……娘娘知道的,宫里到处都是耳朵,再离谱的事情也会有人去求证的。

毕竟后果这么多人,就只有一个皇后……””

“够了!只是陛下心疼长公主终日茶饭不思,长公主说只想见一见你,才让你进宫。”

如此,我悬着的心稍微落了落,她打开身后的门示意我进去。

殿内纱帐层层叠叠,穿堂风掠过纱帐,时明时暗。

一阵嬉笑声响起:“裴郎你来了。”

一只形容枯槁的手撩开我面前的纱帐,原本张扬的人似被吸干了灵气。

她满心欢喜的样子瞬间定住,嘴角压了下去:“皇兄又骗我,说好让裴郎来看我的!”

我沉沉开口:“长公主。”

她打量着我,绕着我转了一圈:“虞……贞你回来干什么?裴彧不喜欢你了,他说以后只跟我在一起,我都在他身上烙了印记。”

我惊诧地看向她,裴彧心气极高,居然也会为了长公主做这些吗?

她痴痴一笑,抓着纱帐遮住自己的脸:“皇兄说我是长公主,烙了印记的东西就是我的,可朝臣骂我是疯子,裴郎听了他们的话,把我关在这里,关了三天了。”

阿韵说自我走后,长公主和裴彧好了一段时间,大家都说他是长公主的面首。

不久之后,长公主笼络官员、滥杀无辜的事情就传得沸沸扬扬,甚至牵扯出许多旧案,据说我父亲的案子也在其中。

当初是长公主在其中斡旋,才让我父亲担了罪名。

还在宫里时,陛下最疼爱这个妹妹,把她养得长袖善舞,让她成为一颗棋子,去笼络人心。

弹劾长公主的一众官员中,裴彧首当其冲。

我走了五年,她也被关了五年,不疯才怪。

她又蹿到我跟前来:“你入诏狱时我吩咐了要用重刑,现在看着怎么还好胳膊好腿的?皇兄也说不能让你活着出诏狱。

皇兄说裴郎是利刃,你是刀鞘,利刃不应该有刀鞘……”

“哦……想起来了,是裴郎在我床边跪了三天三夜,他求我来着,说会让你滚得远远的。”

长公主双眼通红,混沌眸子中掺杂了不甘:“当初裴郎心里是有我的,他看起来冷冷的,却愿意跟我说话,难道都是利用吗?我帮皇兄做了那么多事,为什么落到这个下场?为什么裴郎那么恨皇兄,那么恨我?他一个庶子,是皇兄提携他。”

我无法回答她。

昔日太后在世,最提防的就是这位陛下,即便维系表面的母子感情,亦是如履薄冰。

他明明已经坐上九五至尊的位置,却还是不满足。

长公主捋着自己的头发,一行眼泪落下,嘴巴却在笑:“不会的,裴郎就快来接我,我要去换衣裳了,不然就赶不上虞贞游街了。”

她扶了扶头上的簪子,撩起纱帐慢慢往里走去,层层叠叠的似枷锁,把她牢牢禁锢在里面。

这宫里的事,我小时候就见怪不怪了,如今知道这些,居然还是心惊。

这些年,我的确恨裴彧,现在却告诉我这可能是一个局,而我被蒙在鼓里,什么都不知道就被贬去了燕州。

那我该恨谁?长公主吗?还是陛下?

走出来时,我有些失神,外面天空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
皇后已经走了,裴彧静静在廊檐下坐着,见我失魂落魄出来立马迎上来想扶我。

在他即将碰到我手臂时,我奋力抵抗住他的靠近:“裴大人在盘算什么?让我知道所谓的真相,然后自悔?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吗?”

“没有,我从来没这么想过。”裴彧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。

“那我可以走了吗?京城待得令人恶心。”

裴彧眼眶发红,无力地笑了笑:“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?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,你能不能告诉我?还是……”

说到这里他有些不忍,又强撑着开口:“还是你只是想着奉旨成婚,根本没有爱过我,不然你也告诉我好了,告诉我你不爱我,或许我就死心了。”

我低头隐忍颤抖着叹息:“裴彧,成婚那天我看见了你写的婚书。”

我的眼泪不止,滑过脸颊,冷风一吹就变成刀尖扎进心里。

“婚书上说惟愿心意相通,携手与共,你说说我们可是心意相通?你什么都不告诉我,又如何携手与共呢?”

裴彧大梦初醒般看向我,激动地握着我的肩:“我就说你是喜欢过我的,我就说曾经的一切都是真的。”

他双手捧上我的脸,想擦去我的眼泪,我拉开他的手:“那是曾经,我们早就没关系了。”

“不,你想听什么,想知道什么我通通说给你听,当初与你和离是我羽翼未丰,不知道如何对付皇上和长公主,我生怕你牵扯进来……”

“裴大人不必多说了,天快黑了我赶着出城。”

我决绝地看着他,心里觉得再犹豫下去,怎么都对不起那自怨自艾的五年。

裴彧希冀带光的眸子慢慢熄灭,他颓然一笑:“那……那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?我都可以为你做到。”

我想了想:“那就愿我们余生再不相见。”

出城的马车上,阿絮一直偷瞄我。

那灼热的目光在我身上溜来溜去,我实在受不了:“说吧!什么事。”

“我看出来了,你还喜欢他,为什么不留下呢?”

我平静地看着窗外:“也许吧,但是不敢再喜欢了,迈出那一步的勇气已经用完了。”

阿絮没再说话,一月后,我们回到了燕州,我的小茶馆对面,有一家酒楼正在筹备开业。

看这气势,瞧这派头,东家来头不小,就算在京城,这样雕梁画栋的酒楼也没几家。

这样一对比,显得我的小茶馆十分寒酸。

我忧心往后的营生该怎么做,想着要不要挪位置。

那想对面的掌柜先找来了,说我店里茶点不错,他想我 日后供应一两种茶点到酒楼,还开出令人满意的价钱。

我自然是很愿意了,便顺道问起他们东家是哪里人,想拜会一下。

掌柜的不太自然地搪塞过去:“东家在外地云游,归期不知。”

既然如此,我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
只是酒楼还未开业,京城就发生了一件大事——陛下病逝,四皇子登基,举国哗然。

不知道这事跟那人有没有关系,只是像他的风格,谋定而后动,他最擅长的就是蛰伏。

三月后,酒楼终于筹备好开业了。

彼时正值初春,对面的鞭炮炸得震天响,宾客络绎不绝,小茶馆的客人自然少些。

阿絮瞪着对面的牌匾,酸溜溜地念叨:“不就开个酒楼,到处挂满红绸子,弄得跟成婚似的。”

我宽慰她几句,便低头专心揉面团,没注意到对面楼里有人过来。

直到清峻的声音响起:“老板娘可否借我些盐?今日开业忘记买盐了。”

这话引来周围一阵哄笑,我也忍不住笑,拍拍手上的粉,转身给他拿盐。

再回头看清来人时,我的心直往下掉,手里的盐罐子险些掉在地上。

他扶着我的手,稳住了盐罐子。

裴彧眉眼带笑:“正式介绍一下,我是对面的老板,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。”

“你……你怎么来了,不是说好再也不见了吗?”

我一时心急,也没在意是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,直接说了出来。

第二天,酒楼老板千里追妻的谣言就传遍街头巷尾。

“听说是家里不同意,那郎君抛了荣华富贵来找这娘子了。”

“我怎么听说是这娘子负气离家,他带着孩子来求原谅的。”

“都不是,是娘子喜欢上别人了,他来棒打鸳鸯的。”

裴彧又来我茶馆借盐,短短一月已经来了数回,生怕外面传得不够乱似的。

我从灶台后面出来,拉他去后院说话。

“你究竟怎么回事,还不回京城吗?”

“我辞官了。”

“……”

裴彧笑了笑:“我出城时,宋韵来拦了我,说你我少了些缘分,所以总是在错过时机,让我不要执着。”

“她说得没错。”

“可万事都始于人的选择,我想再试一试,若不顾一切,能不能再创造出属于我们的时机。”

我抬眼看他,一时恍了眼,好像看到当年探花郎意气风发的模样。

不,他现在是首辅大人,不,也不是首辅,是裴彧。

新婚之夜捧着葡萄给我的是他,为我做簪子的是他,与我夜话谈笑的人也是他。

他摘下一旁的小花放在我手里,像成亲那天掏出葡萄一样。

我院子的小花本来快死了,可整个三月长风沛雨,裴彧又经常来侍弄。

现在它们开得汹涌,勾得人心底枯萎的地方也跟着丰荣。

裴彧第一次进宫是跟着他父兄,那时他十四岁,进宫的机会是他母亲求来的。

她母亲总盼着有朝一日,他能一飞冲天,压他兄长一头,也不算白费她这些年在裴府委曲求全。

可刚进宫,他连贵人的面都没见着,而是被当做随行的小厮,被留在殿外。

盛夏烈阳如火,他耷拉着脑袋站着,心头恨意渐生。

恨刚刚父兄不为他解释,恨自己做得再好,也因为是庶子,不会有人高看一眼。

还有旁边知晓一切,暗自嘲讽的宫人。

“进宫有什么用,费尽心思也见不着陛下一面。”

“瞧着就是个心眼多的,小小年纪就如此会算计。”

裴彧厌恶地闭上眼睛,恨不得一拳砸到那人脸上。

一阵轻盈的脚步响起,宫人立刻噤声跪下行礼:“奴才参见贞宁郡主。”

裴彧也跟着行礼,他倒是不知道还有一位贞宁郡主。

一双绣花鞋在他面前停下,清澈的声音响起:“太后说想看荷花,我采多了,你帮我拿一点好吗?”

裴彧错愕地抬起头,隔着错落粉红的荷花,他看见一张白净灵巧的脸。

女孩鼻尖有些晶莹的汗珠,她俏皮地使了个眼色。

裴彧立刻反应过来,去接她递过来的荷花,跟着她进殿。

她走在前面,微微侧过头宽慰:“宫里见风使舵惯了,小公子不必挂怀。”

怀里的荷花香气萦绕,裴彧盯着那轻快的背影,少年心动,难以自持。

他平素装得克己复礼,实际无时无刻不在算计,遇上真正热忱的人,却慌了神。

好在那天他让陛下记住了自己,后面一路走来,似乎都顺理成章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路有多脏,可再阴暗肮脏,他也是世人眼中光鲜亮丽的探花郎。

他拥有的很少,总得为自己多争取些东西,不然如何能配得上贞宁郡主。

新婚之夜,虞贞以为裴彧第一次见她,其实在她不知道的地方,裴彧已经偷偷看她千百次。

在她面前,他可以永远做一个温柔和煦的人。

直到陛下想利用他铲除异己,这些年他和长公主做的事,民间早已怨声载道,他绝不会与之同流。

可是他拿什么去斗呢?没有家世,没有人脉,只有一个虚名。

夜里他躺在床上,抱着虞贞整夜整夜睡不着,怀里的人太过柔软,好像下一刻就会碎掉。

不能让她跟着自己去死,裴彧贪婪地摸着她的发顶。

黑夜里,他的眼神悲怆又癫狂,许久不曾滋生的恨意开始蓬勃蔓延,他如此汲汲营营,到头来还是一场空欢喜。

他时常在想,如果自己家世再好一些,不是个庶子就好了,他们就不用分开五年。

这五年里他了无牵挂,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,他拼尽所有也要皇帝和长公主付出代价。

不是让他做利刃吗?不沾血如何做利刃,朝臣都骂他出身小门小户,手段阴狠,暴戾无常。

直到一封来自燕州的信,被拦下送到他手里。

上面娟秀的字迹,轻柔地抚平他所有的躁动难安。

他一遍一遍抚过那些字,露出久违的笑,让人把信好好送去鲁国公府。

原来她一直和宋韵通信,后面来自燕州的每一封信都要先经过他的手,再到鲁国公府。

他知道她的近况,她似乎再不想回来了,在那边置了宅子,开了茶馆。

她学什么都快,做什么都能做好,待人亲切,生意必定会好。

虞贞走后,裴彧常常彻夜无眠,睡不着的时候,就坐在虞贞常坐的小轩窗前,想她在干什么。

他不敢派人去燕州,生怕陛下的人顺藤摸瓜。

以前,他常常枯坐一夜,想她过得好不好,现在知道了,他更是高兴不起来。

因为她真打算了断个干净,信里她从未提及裴彧。

而宋韵提起他就说他现在残忍极端,说他疯了。

这让裴彧十分恼火,为此他给鲁国公府使了不少绊子,恨不得把宋韵那丫头抓过来,让她写自己一些好话。

直到虞贞说要回来,裴彧看了好几遍信,才确认上面说的是真的。

他等在城门口,看虞贞从那矮小马车里出来,隔着茫茫白雪,她身形消瘦,看见裴家的徽记,只有担忧与惊惧。

那眼神快把裴彧的心扎穿了,他不敢再上前。

生怕虞贞不敢进城,堆积五年的思念,让他忍不住一次次靠近,可她还是离开了。

命运再次把难题抛给他,这次他毫不犹豫地确定了心里唯一的答案,他要摆脱一切,跟她走。

虞贞对他而言,坦然赤诚得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他的卑劣不堪,敏感多疑。

如今他明白自己当年为何会动心了。

大概那 阴暗自卑的少年,也想坦然赤诚地活一回。

【全文完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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